angel 00.07 - 天使之淚 七

　　八年後，凌凊已經十一歲，可以自己去找落紅。

　　「落紅姐姐！我來囉！我很想你啊……」

　　凌凊跳進病房，一顆心沉了下來，只得怔怔地站在偌大的病房中間，望著空空的病床發呆。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，可是沒想到會這麼快。

　　不，也許她只是轉了病房，又或者突然痊癒出了院吧。

　　「凌凊！」

　　凌凊的心又活過來了，滿懷希望地回頭。

　　「我沒有認錯人吧。」是病房裡另一個病人。

　　她奇怪地望着凌凊，好一陣沉默，直到凌凊快忍不了，才開口道：「我第一天來，落紅就請我在……她走了之後把這個交給你。」

　　凌凊顫抖著接過一封信，信封上「給凊凊」三個字，的的確確是落紅姐姐秀麗的筆跡。帶著一顆快要跳出來的心，她找到一個清靜的地方，坐下來。猶疑了一會，她慢慢地展開了這封信：



凊凊：

　　相信你收到這封信時，我已經離開人世。我好像從來沒有提過我患的是甚麼病，不過都已經不重要。

　　不用為我的離開而難過。我的人生雖然短暫，可是認識到你令我的生活充滿了快樂、笑聲。我每一天都期待著你的來臨。我第一眼見到你，就覺得你像一個頭頂光環的小天使，所以我才會把那枚天使鏈墜送給你。那一天你曾問我那天使是不是我的守護神，我沒有回答你。現在我就回答你：它曾是我的守護神，你來了以後，你就是我的守護神。

　　我有個弟弟，你是知道的。可是他沒有媽媽在身邊教育他，現在終日四處遊蕩，荒廢學業。我並不要求你去找他回家，只是，請你如果有一天碰見他，就盡量勸勸他，畢竟你們差不多年紀，說話比較容易。

　　至於你呢，要多讀書，學懂的知識是自己的，別人搶不走，且到老都有用。還有，要多保重身體。姐姐會在天堂保佑你、祝福你的，你不會寂寞的。

　　祝

幸福

摯友 　　

落紅

　　閱畢，凌凊翹首朝著天空出神。

　　良久，直至天邊映出落日的餘暉，温柔地照在凌凊的面上，折射出一片虹彩，她才回過神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，再收進背包裡。然後她輕輕拭去眼淚，站起來，掛起一個微笑，穿過火焰樹樹林，在一片落紅中歸去。


【angel 00 - 天使之淚 完】
========
只有天使純淨的淚，才能折射出彩虹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21.05.2007

angel 00.05 - 天使之淚 五

　　「媽媽，凊凊來了！」

　　「欸，小聲點，別吵著了人家──這裡來了個新住客。」芳容皺起眉頭。

　　「不要緊的，姨姨。這是你的女兒嗎？好可愛啊！」

　　凌凊這才發現病房裡還有其他人。只見另一張病床上躺臥著一個少女，大概十一、二歲，有一把烏黑的頭髮，一對深邃的大眼睛好像會說話。

　　「真不好意思，吵著你了。凊凊，快叫姐姐。」聽到讚美女兒的話，芳容不禁露出高興的笑容。

　　「叫我落紅好了。」

　　「落紅姐姐午安。」凊凊甜甜地打招呼。

　　「午安。你是叫凌凊吧，今年幾歲？」

　　「快三歲了。」

　　「呀！我有個弟弟年紀跟你差不多，今個學年才剛剛進了幼稚園。」

　　「我也是剛進幼稚園呢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你現在可能不喜歡上幼稚園，可是到你長大以後就會懷念幼稚園的生活了。噢！我也不妨礙你跟你媽媽共聚天倫了，你們不用理會我的，談談天吧！」落紅牽牽嘴角，「我早有準備，帶了一本小說來打發時間。」落紅說完，又低下頭看小說。

　　凌凊轉向芳容：「媽媽，凊凊走了以後，媽媽有沒有掛念凊凊？」

　　「有啊！」芳容摸摸凌凊的腦袋，「凊凊昨晚在外婆家睡得香嗎？先生教了些甚麼？有無不明白的地方？」

　　「昨晚睡得不怎麼好，婆婆家裡的床硬硬的。今天先生教我們寫阿拉伯數目字『１』至『１０』，還有中文字『日』『月』，凊凊都會寫。欸！你猜我們今天吃甚麼做茶點？是『阿華田』加『肚臍餅』，很美味呢！媽媽，你有無吃過這兩樣？」

　　芳容笑笑：「沒有呀。待媽媽出院就去買來試試，和你一起吃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哇！那一言為定囉！」凌凊開心得不得了。

　　「嗯！」芳容四處張望，「咦，你外婆呢？她不是跟你一起來嗎？」

　　「婆婆說她要去市場買菜，帶我來到病房門口就走了。」

　　「哦，原來如此。對了，你喜不喜歡落紅姐姐？」

　　「當然喜歡，落紅姐姐她很友善，很漂亮，還……唔……還很溫柔呢。」

　　此時有個護士走進來：「林芳容，是時候做檢查了。」

　　「請等一下，護士小姐。」芳容揚聲：「落紅，麻煩你代我照顧凊凊一會兒。」

　　落紅已經抬起頭來，笑道：「沒問題，姨姨。凊凊就交給我好了，你放心吧。」

========
婆婆家裡沒有媽媽……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21.05.2007

angel 00.04 - 天使之淚 四

　　第一天正式授課，朱先生向他們說明規矩：「大家上課時要專心聽講，不能隨意交談……」

　　「不知道媽媽還有沒有肚子痛？」凌凊老惦記著芳容的病，那堆規矩完全聽不進耳。

　　「凌凊，我剛剛說甚麼？」朱先生發現了她心神恍惚。

　　凌凊霍地站起來，漲紅了臉：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　　朱先生望住她，皺著眉頭說：「算了，坐下吧。你以後要專心聽講。」她頓了一頓，又繼續訓話。

　　好不容易等到放學，凌凊一聽到先生叫她的名字就奔出去，四處張望，見到爸爸一臉倦容。「爸爸好像整晚沒睡呢。」凌凊心裡暗忖：「那麼媽媽的病一定是非常嚴重了！」

　　「爸爸，快帶我去找媽媽。」凌凊拉著爸爸的手央求他。

　　「嗯，好吧。」

　　在病房門外，凌父手放在門把上，猶豫再三，回首蹲下身輕聲說：「凊凊，你要有心理準備。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──」凌凊點點頭。

　　「你媽媽患上了胃癌。」

　　「甚麼是胃癌？」

　　凌父一時不知如何回答，「這個嘛……」

　　芳容在病房裡聽到女兒的聲音，道：「凊凊，你來了？」

　　凌凊聽到媽媽喚她，立刻走入病房，撲入媽媽的懷抱：「媽媽，凊凊好掛念你！」

　　「今天上課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很好呀！朱先生教了我們『ａ、ｂ、ｃ、ｄ、ｅ』五個英文字母 。」凌凊怕芳容再問下去，連忙岔開話題，「爸爸告訴我你胃裡有顆石，真的嗎？呀！怪不得你會肚子痛了。」

　　芳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：「凊凊，胃癌的癌是癌症的癌，不是岩石的岩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哦，我記起了！是那種沒有辦法醫治的病，對不對？我是不是很聰明呢？」

　　「對，那叫做絕症。凊凊真聰明！」

　　「爸爸，媽媽說我聰明。」凌凊得意地說。

　　凌父只是苦笑。「爸爸，你怎麼這個樣子？媽媽說我聰明啊！」凌凊不解地問。凌父仍舊苦笑。

　　轉念間，她明白了。她不作聲，事實上她不知要如何反應──這對她來說打擊太大了。她雖然年幼，但是也知道患上絕症的後果──芳容時日無多了。

　　「媽！」凌凊的眼淚汩汩地流出來，「你是不是快要死了？」

　　「也不一定。我現在這個病還是早期，如果控制得好，至少可以多活十年、八年，到時你可能反而想我早點死呢。何況雖然癌症沒有辦法醫治，」芳容努力想安慰她，「但是有些病人會奇蹟地康復，而且比患病前更強壯。」

　　「還有啊，現在媽媽病了住在醫院，就可以休息一下，不用整天做家務。」芳容笑了笑，「對了，婆婆說很掛念凊凊呢！你在外婆家住一陣子吧，待媽媽出院後再去接凊凊回家。你爸爸一早要上班，很晚才下班，而且下了班還要來醫院探望媽媽，恐怕沒有空照顧你。凊凊要聽婆婆的說話，不要鬧彆扭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。」凌凊點點頭，「凊凊一向很乖的……呀，凊凊明天可以再來探望媽媽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婆婆肯帶你來就可以。爸爸已經替你收拾了衣物，待會就帶你去婆婆家。在婆婆家裡不要只顧玩耍，要先做好家課，知道嗎？」

　　「知道了，凊凊會乖的。」凌凊依偎著芳容，覺得好溫暖。

========
胃裡有顆石怎麼辦才好？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21.05.2007

angel 00.03 - 天使之淚 三

　　凌凊瞥見媽媽在門外，立即跑出去，喜孜孜地撲進媽媽的懷抱。在回家路上，她一直回憶剛才發生的事。芳容關切地問：「上學開心不開心？」

　　凌凊暗忖：「不可以讓媽媽知道我哭的！」於是，她說了生命中第一個謊話：「當然開心！那裡有很多人陪我玩，朱先生還送我一粒糖果呢。」

　　芳容放心地說：「那就好了。你會很快適應上學的。你看先生多友善！媽媽……」芳容雙眉皺緊，說不下去。

　　「媽媽！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芳容臉色發白，手按著胃，強裝出一絲微笑：「沒甚麼事。肚子痛罷了。」

　　凌凊見到芳容咬住下唇，知道她痛得很厲害：「媽媽，要不要打一通電話給爸爸？又或者去找醫生看病？」

　　「不用了，肚子痛很平常，你千萬別打電話去騷擾爸爸工作，也不用看病了，我休息一下就好。我們先回家吃午飯吧。」

　　到了晚上，爸爸終於回家。凌凊急不及待要把中午發生的事告訴他。

　　「媽媽之後還有沒有肚子痛？」

　　「一直都痛，有時比較輕微，有時比較嚴重。」

　　「有無吃止痛藥？」

　　「吃過了，但好不了多少。媽媽不乖，我叫媽媽去找醫生看病，媽媽不肯。」

　　「芳容……」

　　「何必花錢呢？明天仍然痛才去吧。」芳容打斷爸爸的話。

　　如此一來，連凌父也拿她沒辦法，只好第二天再算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凌凊第一次嘗到失眠的滋味，心裡忐忑不安，老覺得會有甚麼重大的事情要發生。一合上眼，就見到芳容痛苦的表情，嚇得她醒過來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
　　凌晨時分，傳來一些古怪的聲音，凌凊以為是鬼，嚇得拉被子蓋頭。但細聽之下，驚覺是芳容的呻吟聲。她連忙奔向媽媽的房間，見到爸爸正在客廳打電話召救護車。

　　「媽媽，肚子很痛吧。凊凊去拿白花油。」

　　「凊凊，不用啦。你待在床上好好睡覺，明早還要上學呢。」

　　「媽……」

　　「快去睡覺吧。我沒事。」芳容強擠出一絲微笑，裝作沒事。

　　芳容如此堅持，凌凊只好回房睡覺。但是眼見媽媽明明肚子痛得很厲害仍強顏歡笑，自己又幫不上丁點兒忙，她心裡益發難受。她躺在床上抽泣，哭著哭著，累得睡著了。

　　翌晨，凌父送凌凊上幼稚園。

　　「媽媽為何沒有回家？她現在還有沒有肚子痛？」

　　「你不要這樣緊張。醫院裡的醫生說媽媽要留院觀察，大概要在醫院住一、兩天。唔……媽媽叫我囑咐你要專心上課。」

　　「我會的。爸爸，我可不可以去醫院探望媽媽？」

　　「到你放學再說。來到了。中午時我會來接你放學的。再見！」凌父正轉身打算離開，卻又放心不下，目送女兒進了課室，他才放心離開。

========
生命中第一個謊話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21.05.2007

angel 00.02 - 天使之淚 二

　　「我要媽媽！我要媽媽！」一粒暖暖的水珠落在凌凊的手背上。她到處張望，發現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正哭著找媽媽。霎時間，整個房間充斥著小孩的抽泣聲、哭聲、吵鬧聲。

　　本來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裡，凌凊心裡很害怕。可是芳容曾吩咐她不要哭、跟其他小朋友談談天，因此她強忍著淚水，試著安慰身旁那女孩：「不要哭了！我媽媽剛剛吩咐我不要哭鬧的，你媽媽跟你說甚麼來著？」

　　小女孩抬起頭，滿臉淚痕，抽抽噎噎地說：「我媽媽……我媽媽不要我了！」

　　不知怎地，凌凊突然覺得自己要肩負起哄這個小女孩的責任：「這怎麼會呢？你媽媽晚點會來接你回家──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。」

　　「真……真的嗎？」

　　「我騙你幹甚麼？」

　　早晨的陽光穿過百葉簾落在小女孩臉上。「好耀眼的陽光！」小女孩皺起眉頭用手擋住陽光，「我叫綺珊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我叫凌凊，凊是兩點水加一個青，爸爸媽媽都叫我『凊凊』。」

　　「『凊凊』，『凊凊』……好特別的名字！」綺珊張大口，「我還以為是安寜的『寜』，冷靜的『靜』呢。」

　　「所以媽媽對我說，向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要講清楚姓名的寫法。」

　　到處仍充斥著哭鬧聲；她們沒有話說，也找不到話說。

　　過了良久，凌凊終於打破沉默：「怎麼這麼久了，媽媽還未來？她會不會不來接我？難道……難道媽媽不要我了？」說著說著，眼淚竟湧了出來。

　　綺珊被她嚇了一跳，暗想：「怎麼會反過來她哭？」

　　綺珊胡亂說了幾話想安慰她。可是凌凊越想越擔心，越擔心就越哭得厲害。其他小孩見她哭得那麼厲害，都停了哭鬧，走過來安慰她。如此一來，整個房間就只有她一個在哭了。被這麼多人圍着，雖然都是跟她一般小的孩子，但她還是感到不安，頓時覺得自己成了異類。

　　正當凌凊不知該如何下台之際，朱先生拿出一顆「白兔糖」走到她面前，温柔地對她說：「不要哭了，先生請你吃糖糖。」

　　凌凊望着眼前在進入這個房間時，媽媽讓她叫了聲「朱先生」的大姐姐，既想伸手接過可愛的糖果，又有點遲疑她會否不懷好意。

　　朱先生似乎知道小人兒的戒備，小心地把白兔糖放進她掌心，道：「抓緊點，不要掉了。對了！把它放進杯子裡就不怕溶掉。這粒糖果要待回家才吃啊！」說着，朱先生從凌凊的背囊裡拿出一個塑膠杯，把糖放進裡面，搖搖杯子。凌凊聽到噹噹的聲音，滿足地笑了，而下課的鐘聲也響了起來。

========
小孩子也需要下台階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21.05.2007

angel 00.01 - 天使之淚 一

　　凌凊記得她滿月那天，媽媽一邊煮薑醋，一邊對她說：「凊凊，你看！我分娩時，你那些叔伯嬸嬸沒有來探望過我，現在你要滿月啦，他們也不打算來祝福你，這些都只因你不是男孩！可是有誰敢說兒子比女兒好、比女兒孝順呢？凊凊，你長大後，一定要吐氣揚眉，千萬別給他們看扁！」

　　到今天，凌凊做夢仍常常夢到此情此境，一覺醒來，歷歷在目，連她自己也分不清這是真的發生過，還是只是自己的幻想。

　　有一次，她跟落紅提起此事。落紅想了一會，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凝視著她：「我想孩提時代的事通常記憶不深，何況你那時才剛一個月大？況且不管這是真是假，你早當真了，又何必再自尋煩惱？」

　　「可是……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，凊凊？有這樣一句話：『假作真時真亦假，無為有處有還無』。真假難辨，你實在無須執著求真。」

　　「假作真時真亦假，無……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我忘了你還只是一個小孩，這句話現在對你來說太深了，到你長大，自然會明白箇中含意。」

　　雖然得到落紅開解，但凌凊始終忘不了媽媽那番話。尤其每當她想放棄時，她腦海裡總會閃過那番話，最後那句更是久久不散。

　　可是有一件事她記得很清楚──就是她第一天上學的情形。那時她未足三歲，平日每天早晨跟媽媽到市場去買菜。就在那一天，芳容替她穿上一件淺紅色格子連身裙，著她背上一個紅色背囊，走一條她沒走過的路。

　　「媽，我們走錯路啦！往市場的路在另一邊呢！」凌凊心裡很奇怪。

　　「傻瓜！我和爸爸昨晚不是跟你說：『你從明天開始就要上學了』嗎？你怎會這麼快就忘記？算了，我再說一遍吧！」，芳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，「我現在帶你去幼稚園上學，你在那兒要聽從先生的話，不要發脾氣、不要哭，我晚一點會來接你回家。明白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不去買菜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會趁你上學時去買菜。」

　　凌凊沉默了一會。「你不跟我一起嗎？」

　　「那兒有許多小朋友，你們可以一起玩耍，有茶點吃，還有和藹可親的先生教你讀書寫字，不會悶啊！」

　　「媽……」凌凊還想再說，可是給芳容打斷：「好啦，到了。媽媽要走了！你跟其他小朋友談談天吧！拜拜！」

　　凌凊目送著媽媽離開，完全不明白發生甚麼事。

========
假作真時真亦假
sap 23.07.2001, edited 19.04.2003, revised 18.05.2007